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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国”的过去,现实和未来
--读林木的诗《献给祖国的歌》
沈
睿
(美国盖底茨堡大学东亚系教授)
西历2000年初的第七天,林木开始写这首长达326行的、题为《献给祖国的歌》的长诗。
在二十世纪,耶稣纪元两千年结束,新世纪,新的千年开始的时刻,似乎每个活在这个时代的人,都忍不住瞻前顾后。一个时代结束了,就在我们面前,在我们身上。林木和许许多多的我们一样,好像都站在一个想象的山头上,想象的分水岭上,眺望四周,回顾历史,展望未来,有一览众山小的豪迈。新的千年起始,多少希望,多少憧憬!就是在这个背景下,林木以“我”的身份,如同美国诗人爱伦~金斯伯格的近半个世纪前的《嚎叫》一样,发出一声强烈的几乎是撕裂性的嚎叫:
“我看见
整整一代人
被疯狂毁掉...... (1-3)
与金斯伯格不同的是,“我”看到的不是“一代人的精英”被疯狂毁掉,不是少数的精英,而是整整一代人,被疯狂毁掉。在这点上,中国诗人林木比美国诗人金斯伯格要彻底和悲观的多,要毫不留情地绝望得多。为什么林木如此悲观,绝望?林木何以在一个新的世纪到来的最初的几天看到整整一代人的堕落,毁掉,彻底完蛋?是什么样的疯狂毁掉了一代人?什么毁掉了我们的现实和未来?
林木的这首诗歌要回答就是这个问题。这是一个与我们的现实和未来生命悠关的问题。这是一个我们不想想却不得不想的问题。诗歌的本质不是提出问题,林木干吗要执拗地提出问题?我读这首诗歌的时候,沉醉在林木语言的盛筵里不能自拔。林木的缤纷的准确的语言,成熟的诗歌形式,流畅的旋律和让我享受不已的游戏似的抒情,都似乎指向一个严肃的主题,而主题却隐而不见,或见而不显,让我一次次拍案惊奇,一次次陷入无语之中。这首诗歌使我困惑,也使我惊奇。一方面,我认为,这首诗是二十一世纪汉语的第一首史诗,无论是从写作的时间还是诗歌本身的深度看。另一方面,这首诗使我更为困惑。因为我不知这首诗是否提供了答案,或是我没有发现答案。我甚至不能确切地,以多年我的学术训练的方式,以一两句话概括这首诗歌的主题。
这首诗歌到底在说什么?也许,就从这声并非原创的嚎叫入手吧。一个借过来的嚎叫,哭天抢地地,带领读者进入中国二十世纪末的现实。现实是怎样的呢?“一个又一个小丑”和“满街的人群”都在诗人的眼前走过。“历史宽阔的视野在眼前展开。”展开的历史和现实,如同各种拼图,如同二十世纪末最为流行的装置艺术一样,构成我们的时代的心灵和精神画卷。在艺术上,这首诗是一首装置艺术的诗歌,把各种原料,图景都拼凑在一起,组成我们这个时代的拼图。我们这个混乱的时代,我们这个道德沦丧,价值崩溃的时代。我们这个时代,一切都不可相信似地荒谬,却又如此具体和真实。在诗歌里,我们这个时代是古罗马的堕落和新北京醉靡叠印的时代,是共产党的装疯的英雄华子良和希腊神话英雄阿喀流斯共同跳舞的时代,是
“奥林匹克竞技场的看台上架满了新型
机枪和催泪瓦斯,士兵们一个个
斗志昂扬。大卫王说,
所有的利息都要收回来。
让正义
埋葬在,滇池
蓝藻和水葫芦疯狂的交媾中。”(72-79)
这是一个中西混杂的时代,是可口可乐盛销而龙井茶买不出去的时代。这是生活在纽约的中国艺术家徐冰的不可解说的又一目了然的艺术的时代。
在这个时代中生活的诗人,这个不知所措的诗人,只好处处自我解嘲,在对自我的嘲讽和揶喻中,貌似轻松的诗人,流露出,表达出的是深深的困惑,迷茫,错位。是中国人对站在西历世纪之交的茫然和不安,是一代中国人的对今日的中国的无从把握和认知的困难,是祖国何为祖国,中国何为中国的“中国身份”在这个逐渐缩小的地球上如何确定的焦虑。是对我们称之为祖国的中国历史的回顾,现实的认知和未来的预言。祖国,台湾版的《修增辞源》上定义说,“祖国,祖籍所在之国也。”如此简单明了,让人唏嘘语言的清晰度!
然而,我接着读下去,“今吾国侨居外国之人,称中国皆曰祖国。”什么破定义!我忍不住张口大叫起来。写此定义的人不是白痴也是白吃饭的。难道在中国居住的人就不称中国为祖国吗?对中国人来说,祖国就是中国。祖国,简单化地说,是一个地理的,文化的,历史的概念。地理上,祖国似乎是一张地图,画在我们脑子里,它的形状,就是我们天天看中国天气预报的电视的背景。历史和文化上,祖国不仅仅是我们的祖先的葬身之地,也是我们的语言,我们的精神,我们的出生地和出发点。根本地来说,祖国,对我们,不仅仅是地理概念,更重要的是中国的文明,文化和中国的空气。在这个意义上,林木的《献给祖国的歌》,不仅仅是献给地理的形状好像是一只公鸡的中国的,也是献给中国的悠久的文明,生龙活虎的现今的现实,以及不可预测的未来的。“献给”是一个意义暧昧的词。一方面,献给是站在敬仰的立场上看“祖国”,另一方面,祖国本身就是这首诗歌描述的对象。于是,这位自我定位在祖国面前敬畏有加的诗人,在他的诗歌中,为我们描绘了祖国的过去和现今的画卷,表示了对祖国的未来的设想。这是怎样的一副画卷呢?
这是古今中外各种典故的大杂烩,多重意像的大拼盘。这首诗把似乎一切不可能连在一起的人和物连在一起,让古今中外的人和物交叉,相接,描摹了一副我们这个时代精神的荒谬和荒废的祖国图景,如此真实!荒谬!如此不可描述地混乱和颓废。在恣意纵横的交叉,交汇,在理性不容许但诗歌允许的语言狂欢中,这首诗歌描述了祖国现实的一团混乱。在混乱的噪杂,在无秩序的生气勃勃的疯狂和野蛮中,这首诗歌宣布了祖国过去的完结,也就是一个文明的倒塌--不是轰轰烈烈的倒塌,而是在疯狂中逐渐的崩溃,毫无英雄气概的完结。宣布了一个文明在崩溃,一个曾是伟大的文明在崩溃,完结。祖国的历史,如人生一样,如张爱玲说的那样,如一袭华美的锦袍啊,长满了虱子了。虱子们大声地蝇蝇地叫着,跳着,蹦着,过着纸醉金迷的美好生活。我们的曾是伟大中国文明,伟大的文明,从鸦片战争以来,就开始崩溃,到现在已经是一百六十多年了,崩溃的过程在加速,在加速,在加速。
由于这种心灵的图景,不难理解为什么这首二十一世纪的第一首史诗表现为语言的暴力的拼盘。历史上在内容上能与此诗相妣美的诗歌,也许只有T.S.艾略特写于1922的《废墟》,中文译成《荒原》的那首伟大的时代精神之歌。对艾略特来说,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现代的工业文明,摧毁了古罗马以来的西方文明,制造了人与人之间的陌生,隔膜和敌意,西方的精神文明的大地成为一片废墟,西方人的生活比历史任何时候都更无意义。艾略特描述了一个鬼影憧憧的西方世界,描述西方永恒的游子尤利西斯回归家园但家园不复的现实,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
《荒原》这个题目的翻译容易产生歧义,因为所谓的荒原是荒费了的,浪费了的西方的精神大地,却不是荒莽的草原。《献给祖国的歌》这首诗,在精神上与艾略特的这首诗歌一脉相承,息息相关。是今日中国的“浪费的大地”-废墟之歌。
然而,现实是,中国在经历了二十世纪的激进,革命和剧烈的变革之后,似乎进入了一个和平,经济建设与繁荣的时代。中国已经悄悄地成为世界秩序的一部分--虽然似乎是以美国的工业加工厂的身份。但是,中国成为世界,或成为西方秩序的一部分的梦想已经实现了。中国的知识分子,为了这个梦想的实现,已经奋战了一百多年,从洋务运动,戊戌变法,辛亥革命,五四新文化,四九共产革命,文化大革命,到经济建设的二十世纪末,中国的梦想就是成为所谓世界〔西方〕的一部分,不在被排除于西方工业秩序和精神文明之外。中国的焦虑一直是被排除的焦虑,被挤在边缘的焦虑,也就是被不重视的焦虑。对中国这个历来以自我为中心思考的“国”来说,被挤在边缘,就是被欺负,就是任人宰割,中国不习惯被凉在一边,说话没人听,而反而去听别人滔滔不绝!八十年代,在电视《河殇》的宣传下,报纸上到处是中国会被开除“球籍”的焦虑,似乎球籍是一个无处不在的户籍制度,中国八十年代是是农村人,没有户口,渴望上户口,渴望在西方的秩序里注册。如今,中国已经从农民变成了城镇人,有了户口了,虽然还没有人人都像阔人们那样过得那样阔,少数中国人也阔得比大多数西方的普通阔人阔得阔阔有余了。大多数中国人在梦想有一天会阔得比所有的西方人都阔,比如,一旦中国人阔得有了足够的力量,我们就把台湾拿回来,一不作,二不休,二话不说。西方的阔人,比如英国人,没有总有一天要把美国拿回来继续当其殖民地的梦想。
就是在这个背景下,林木的这首诗歌本身就反映了这种历史的焦虑。在这个装置艺术的诗歌大拼盘里,林木时时刻刻都在把中国和西方连在一起,好像西方的历史文化就是当代中国的现实文化的一部分,好像中国和西方已经到了你我不分的地步。这种表面上的你我不分,在某种意义上,也的确是中国的某种精神现实。比如,中国很多所谓受过教育的人,对西方的历史文化的了解,远远胜过他们对自己历史文化的了解。他们谈起《圣经》,好像他们每个星期都去教堂一样。他们谈起西方的思想家,文学家,好像这些人常常到他家里串门。他们住在简陋的毫无文化特色的城市新建的公寓里,好像住在西方的乡间的祖传的花园老屋里。多么奇妙的中国现实--中国的知识分子一厢情愿地继承西方的精神遗产,但却生活在和西方完全不同的社会现实中。中国现实在这样的杂烩中变得荒谬起来。到底,我们是谁?我们是一个杂种吗?一个谁也不是的杂种?我们这些自封的世界公民,这些傲慢而骄傲的二十世纪末的中国知识分子,这些诗歌已经被翻译成英法德意文的中国诗人,我们是谁?是谁的传人?被人们崇拜的英年自戕的诗人海子不是要建立一个文化的“太阳”帝国吗?据研究者李清宇,董迎春说,“海子大诗的结晶是《太阳•七部书》。这组大诗的想象空间十分巨大,达到中国诗史上前所未有的规模,它包括了东至太平洋沿岸,西至两河流域,分别以敦煌和金字塔为两极中心;北至蒙古大草原,南至印度次大陆的范围。”
怀抱这种野心的诗人,手拿《圣经》自杀的诗人,让我们触目惊心地唏嘘和心痛啊!林木,如海子一样,娴熟地把当代的中国置身于世界的背景下,却犹豫不决地建议,我们根本上还是孙悟空,崔莺莺的后代。于是,
“芭蕉扇在新千年的灯光下,
无限生机若隐若现。
若隐若现
的人民银行在瑟瑟寒风的
吹送下,犹如一条
红领巾紧紧地系在
毛茸茸地等待计划的
脚裸上。”
是不是因为我们系上了西方的或共产主义的红领巾,就从我们毛茸茸的孙悟空的过去进化和进步了呢?
林木提醒我们,中国的历史时时刻刻都在现实的角落里显现它的面容。但是历史在这首诗歌里,是一个变形记的叙述,一个无非确定的符码,神魔鬼出的千头怪。历史不是儒家的道德人本传统,不是道家的自由和飘逸精神,不是释家的善恶因缘的现世行为哲学,不是中国伟大恢宏的过去,不是人人平等,耕者有其田的古老的质朴的梦想,不是孔子孟子的平民哲学,不是曹雪芹的体恤下人的贵族立场。不是朝闻道夕可死的精神追求。而是:
“吴小名是个好老头。
杜甫是他的好老师。
霍小玉是他的好媳妇。
《玉房秘诀》他每天的必修课。
齐家,治国,平天下,
他死不改悔的报负。
两眼昏花的吴小名,
手搭凉棚,将眼前的中国观望:
没有什么是他熟悉的。
失落的吴小名弯下了腰。
弯腰,弯腰,弯腰。吴小名
弯腰在眼下的中国。
偶尔抬头的吴小名,熟悉的
一幕幕还是映入了眼帘。”〔216-229〕
吴小名,这唯一的一位林木自己在这首诗歌里创造的,虚拟的人物,就是中国历史的化身,也是中国的化身,是二十一世纪初,一个中国诗人对“祖国”的想象和形象的化身。
祖国这个形象,在二十世纪的诗歌里,经历了多少变化,怎么最终结尾成一个吴小名?郭沫若这位二十世纪初中国的声音,用那么甜美的声音眷恋着祖国。在他的《炉中煤--眷恋祖国的情绪》中,他把祖国看成是一个“我年轻的女郎!”“我心爱的人儿!”在《凤凰涅磐》中,他把祖国想象成一个五百年后再生的神美的凤凰。这只美丽的凤凰,在绝望中到处飞翔,寻找希望:我们飞向西方,/西方同是一座屠场。/我们飞向东方,/东方同是一座囚牢。/我们飞向南方,/南方同是一座坟墓,/我们飞向北方,/北方同是一座地狱。我们生在这样个世界当中,/只好学着海洋哀哭。”可是,二十世纪带来了新的希望。于是,那哭泣的凤凰,那哭泣的祖国,更生,高歌起来。“我们新鲜,我们净朗,我们华美,我们芬芳。我们热诚,我们挚爱,我们欢乐,我们和谐,我们生动,我们自由,我们雄浑,我们悠久,我们欢唱,我们翱翔,我们翱翔,我们欢唱。
”在艾青的三十年代的笔下,中国没有郭沫若二十年代的那么欢乐和希望,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寒冷封锁着中国,但是,诗人还是梦想他的诗歌可以给中国“些许温暖。”
在他的描述里,祖国是普普通通地生活和挣扎的人民,是烽火和战乱但是坚忍的人民。在贺敬之的五十和六十年代的高歌里,祖国是一个大花园,花园里的花朵真鲜艳,和暖的阳光照耀着我们,每个人脸上都笑开颜呀。在舒婷的如今被选进中学课本的著名的《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里,祖国是过去也是未来,祖国是祖祖辈辈的的痛苦的希望也是缤纷的花朵,诗人要祖国从自己的血肉身躯上取得“你的富饶,你的荣光,你的自由
。”啊,如此的爱国主义,如此的祖国。舒婷的小女孩的祖国--被英雄的男人占有的服服帖帖的小女人似的祖国,应和了郭沫若的大男孩眼里的色迷迷的女郎的祖国。二十世纪的中国诗人,跳着忠字舞,从世纪初跳到了世纪末,祖国是他们崇拜的欲望的对象。
“这就是眼下的中国:
人民心爱的祖国,
在她那柔软的怀抱里,
碧螺春般的女儿,
铁观音似的儿子,
每日醒来,
青春的光彩溢满了脸颊 。(231-237)
林木毫不留情地用吴小名的形象嘲笑了二十世纪所有的诗人对祖国的想像。吴小名弯腰向二十世纪的对祖国的想象致敬--以祖国的名义,吴小名以祖国的名义。吴小名保守着儒家的政治理想,实践着道家的养生之道,谦卑地弯腰,向眼下的中国弯腰。吴小名就是这一代--被疯狂毁掉的一代,而这种疯狂,却是以快乐的名义,如同诗中描写的:
“狂欢的人群
抬头仰望。
这些男男女女想要什么?祖国,
给我们生活的意义,虽然,
我们不能自由地左转,
或右转,但我们快乐,我们挥霍快乐
如同挥霍正义与良知。哦,狗尾巴花下的良知飞了。”
(243-250〕
这就是林木所看到的现实:是苟且偷生的“大众社会的犬儒主义。”学者徐贲在分析当代中国社会的性质时指出,中国已经形成了“体制性犬儒主义”。它表现为“谎言的合理合法化和普遍理性的丧失。”
当犬儒主义成为中国的体制性强化的行为准则,成为大众和知识分子生活的规则,我们怎能期待正义和良知?
“这样的人竟有这样的病!
这样的人竟有这样的病!”(222-223〕
孔子惊搐地叫者,诗人惊怵地嚎叫着,可惜,没有人听得到:
“整个共和国布满了:
审慎的遗忘,修辞的巨大幻像。”(292-293)
这就是二十一世纪初祖国中国的现实,林木看到的现实,还没有彻底学会遗忘的人看到的现实。
林木以诗歌的形象描述了我们的存在的环境。这个环境的本质,用徐贲的理性的叙述来说是“生活中渗透了虚伪和谎言;官僚统治的政府叫做人民政府;工人阶级在工人阶级名义下被奴役;把彻底使人渺小说成人的完全解放;剥夺人的知情权叫做政令公开;弄权操纵叫做群众参政;无法无天叫做遵法守纪;压制文化叫做百花齐放;帝国影响的扩张被说成是支持被压迫人民;没有言论自由成了自由的最高形式;闹剧式的选举成了民主的最高形式;扼杀独立思考成了最科学的世界观;军事占领成了兄弟般的援助。因为该政权成了自己谎言的俘虏,所以它必须对一切作伪。它伪造过去,它伪造现在,它伪造将来。它伪造统计数据。它假装没有无处不在、不受制约的警察机构。它假装尊重人权,假装不迫害任何人。它假装甚么也不怕,假装从不做假。"
用林木的诗歌语言来说是:
“夏桀假托天意向百姓发号施令。
雪莱强行人民遵从诗歌的律令。
万圣节,国庆节,感恩节
在雷鸣般的笑声里
度过千年华诞。沸腾的人群
齐声高唱:祖国,你说,啊,--”(98-104〕
也许就是这个时代使林木相信一代人毁于疯狂--犬儒的疯狂。是的,当我看到那根本没有灵魂的诗人时时刻刻在谈论灵魂和得救,那口口声声说关怀底层人民的人在享受贿赂的红包,那声声泪下谈论精神高贵物质低下的知识分子在购买第四幢房屋,那民工的孩子无处上学,那幼小的五六岁的买花女孩把玫瑰花硬放在我的手里,让我付钱,……如此的现实,我不能不同意林木。我们都逃脱不了这个时代。我们也都毁于这个时代,或被这个时代毁掉了:
历史宽阔的
视野在眼前展开:
我什么也没看见,
就跌进历史的怀抱……”(323-326〕
这首史诗如此结尾,好像扑嗵一声,黑暗的历史就来临了。我们有未来吗?
“谁能给这个世界一个预想的蓝图?
谁能源源不断地抽出鲜嫩的枝条?”〔321-322〕
在结尾之前,这首诗歌大声地问到。显然,回答这个问题不是诗人的任务,诗人的绝望和悲哀已经大于历史和祖国。一个时代真的结束了,一个文明真的倒塌和崩溃了,我们已经没有过去,我们是否还有未来?
林木献给祖国的歌不是一首哀歌和挽歌,却是充满了反讽,嘲弄和欢庆的葬歌。语言的盛筵掩盖住了葬礼的悲痛。我们是谁?我们不清楚!祖国呢?我们是否还有文化,地理,政治意义的祖国?这首献给祖国的歌,成了对祖国质疑的歌。这首试图把西方文化当作我们文化的一部分的诗歌,质疑了这种拿来主义的可能。这首努力确定中国今天在世界的政治和文化的身份的诗歌,使我们怀疑我们是否可以确定什么是中国身份,使我们思考二十世纪以来中国知识分子力图重建祖国的努力是否达到预期目的,使我们对祖国的今天极为怀疑,对明天更为绝望。
刚刚从网上看到我们这个时代的大知识分子甘阳的文章,他说,二十一世纪将是中国的复古的时代,从梁启超以来的,“大中华文明--国家的思路,应该成为21世纪中国思想的出发点”。
也许甘阳是对的,而林木是太悲观了,一个伟大的复古时代就要到来了,这首《献给祖国的歌》,当二十一世纪末的一个读者阅读的时候,会是怎样的感动?他是否瞥见了二十一世纪初的中国知识分子的迷茫,怀疑,矛盾和不安?
这首诗歌写于西历,也就是耶稣纪元2000年开始的日子里,不是我们中国的年历,如果中国拒绝采用西历,还是继续使用我们用了几千年的夏历,林木以及这一代知识分子的面对所谓的新世纪焦虑的基础是否根本不存在?毕竟,夏历比西历的历史更古老。两个月前,我任教的这所美国的大学庆祝孔子诞生二千四百二十三年。我问那个主持庆祝的人,何以得知孔子的岁数。那个白的耀眼的主持人,回身问她的中国丈夫,那个丈夫,自称是程颐程颢的后人,说他是算出来的,而且是根据中国的夏历。根据中国的夏历,我的美国大学开了一个宴会,我到那里吃了免费的午餐,庆祝了孔子的诞辰。
也许,大中华文明之国家是中国再生的起跑点。在这个意义上,林木的写作的立场,和甘阳今年初的预言的立场遥相对应。林木表现了对现实中国的愤怒和悲观,对历史中国的怀疑和嘲讽,对二十世纪中国和西方政治文化交流所产生的魔鬼般魔幻的现实的恐惧,对祖国的未来的悲观。林木从二十世纪的现代中国的民族主义立场出发,宣布了中国文明在西方文明面前的无可挽回的没落。同时他也深深怀疑中国直接嫁接西方文化的可能,既使中国已经成为西方秩序的一部分。林木不给我们任何希望。甘阳坚持把中国置与中华源远流长的历史文明之源头的所谓活水之中,虽然那个活水是否还在流动都是问题,但是甘阳给了我们希望。这个希望,是我们彻底摒弃二十世纪的思路,重新解释我们的传统,回归传统,复古。
那吴小名该做什么呢?吴小名也许应该给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写一个提案,建议停止使用西历,重新采用我们的从夏朝以来就应用的夏历,回归我们的文明的源头。那么林木对祖国历史的迷茫,现实的怀疑,未来的恐惧就没有存在的基础了。这样的确是好一些呀。
写于2003年7月
完成于2004年1月
新天堂岛,美国。
1 林木,《献给祖国的歌》。写于西历2000年元月七日至二月二十五日。
2 台湾商务印书馆,《修增辞源》,1537页。
3中国文明在崩溃的观点,是诗人一平的观点,在一次谈话中,我受其启发。虽然文明的崩溃是一个极为复杂的议题,我的确认为,中国的文明,自鸦片战争以来,就陷于极大的自我怀疑中。林木的这首诗歌也在这个怀疑之中。
4李清宇,董迎春,《麦子?雪?太阳-在诗集《海子诗全编》中游走》。2004年1月13日。http://www.cc.org.cn.
5 郭沫若,《炉中煤眷恋祖国的情绪》,《凤凰涅磐》.写于1920年,改于1928年。
6 艾青,《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7 舒婷,《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
8徐贲,《当今中国大众社会的犬儒主义》,香港:《二十一世纪》,2001年6月号。《从大众民族主义看新民粹政治和后现代犬儒主义》,2004年1月6日。http://chinatown.coolfreepage.com.
9 同上。
10甘阳,《21世纪中国的中心任务是文化的复古:从民族-国家走向文明-国家》。《二十一世纪经济导报》,2004年1月2日。文化先锋网http://whxf.ne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