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大学与对大学的认同

梁间无燕

 

我常常被人批评说对自己的学校没有认同感,批评我的人虽不见得多么喜欢这个学校,但不知为什么一到该到的时刻总是会自然而然地站在学校一边,仿佛这样会增加他自己的认同度。其实我很想告诉他,他的批评只起到相反的作用。只要他也能和这个学校朝夕相处一下,或者也能尝试一下这种冷冰冰的契约式管理模式下冷冰冰的生活,他就不会把自己和这样的机构捆绑在一起:毕竟,他给我的关怀一度是我对抗这种冰冷的重要资源。

 

  最初的冰冷来自于开学典礼。在那里我领教到了第一条在此游戏的法则:适者生存。校方宣称以往有些人频频向学校反映南北差异问题,比如饮食,比如人烟稀少(住校生少),比如教授方言,比如服务人员方言,比如节假日孤独等等,校方认为这些都是滑稽可笑的小孩子气,他们有句名言“上海的美食是很有名的,为什么不试着习惯吃糖和酱油呢?上海的方言是很好听的,为什么不试着学习上海话呢?上海的人民是很可爱的,为什么不试着体验异域风情呢?适者生存的呀!”然后发言者现身说法,讲他在德国如何艰苦求学终成正果。我想也许就是在那时候他适应和实践了这种法西斯逻辑。这种逻辑强调作为原子的个体如何无条件认同于一个群体机构,从而实现个体的膨胀和群体的成就。它运行的起点是占据一切正面价值:在那里是民族复兴、现代化、世界统一、种族优秀,在这里是有名、好听和可爱。虽然相比于前者校方的说辞轻飘飘的没有力度,但想想它们的反面:孤陋、土腥、野蛮,手无敷鸡之力的学生如何担当得了此等恐吓。于是,跟所有这种逻辑下生存的个体一样,进行全方位的自我改造和适应就是唯一的出路。而那些抱怨最终成了这条法则显示给生存者的一条缝隙,透过它人们只能看到适应的希望,而不能看到不适下去的可能。我在这条缝隙里不无诧异地发现着自身象野草一样的生存能力,也在这种能力里养成着钢铁一般冰冷的性格,以至于这个学校最初开除数名不及格的学生时,我冷漠到恶狠狠地说了声:活该。

 

  高中毕业典礼上我们的老校长也有过一次现身说法。他说同学们你们常问我为什么非要有高考非要有知识,我只讲一件事,十几年前我有一个老大哥犯过一件事儿,当时叫耍流氓了,就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做了不该作的事情,我是批斗会上最积极热烈的一个,后来上了大学学了知识,我才知道那是一种特殊的病症,需要治疗,我也知道我当时的积极热烈也是一种病,也需要治疗。知识也许不能提供这种治疗,但至少它能够让我们知道那是病,那是什么病。

 

  我不知道老校长现在是否还固守着这种忏悔式的知识观,但不可否认的是,大学确实曾被想象过或者确实是传播知识寻求真理的圣地。只要如今它还留有哪怕一丁点这样的功能,它也就不可能成为一个全然冰冷的容器,一个商业社会的微型景观,甚至一条生产学历包装袋的流水线。可是它一丁点这样的功能都没有了,因为它率先适应着生存下去的规则,它象甩掉虱子一样甩掉身上的华丽。那些做着华丽梦追着真理迩来的人于是失却了最后的庇护。老校长要来一定诧异,他不仅能在此寻找到病和什么病的知识,而且还能寻找到各种各样治疗的方案,这些方案全是最热门的,最能赚钱的,当然也有最冷门的但却可能最正确的,总之,为什么非要有高考非要有知识的问题一定会转化成为什么不试着适应高考为什么不试着适应知识适者生存的呀的问题。我曾想老校长的哥们儿在这样的环境下如果再次发病,比如领个女孩子进宿舍什么的,很有可能再次被批斗,老校长很有可能再次最积极最热烈,因为你看他一直都是多么真诚啊。

 

我在缺乏认同的状态下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渐渐我也就认同了这里的规则。那个想要借助这套规则扩大自己的批评者每每露出同样的面目,我便摆出一幅适者无畏的姿态与之般配。但是,一旦他有所出轨,比如为被开除的学生发一声叹息,我便不放弃机会。这就像美女与野兽的童话,野兽只不过是被施了魔法的王子,而美女不过是不得不适应规则的女仆,抛开魔法和规则,美丽的童话至少给人温暖。

 

转自:当代文化研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