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金逝世报道中的文化“丑闻”

文 / 孤云 

  2005 年 10 月 17 日夜,著名文学家巴金与世长辞。这是本年度一桩重大文化事件,同时也是一件重大新闻事件。各大媒体闻讯后,立即调动各种资源进行策划、报道。巴金先生逝世时所在的上海华东医院,当夜聚集满了媒体记者,而巴金老人的亲友、研究者以及国内许多文学家、评论家,也不同程度地被卷入这一场新闻大战当中。

  在这场新闻大战中,反应最快当属新兴的网络媒体,有门户网站在巴金逝世几分钟后就发布了消息,并随后挂出纪念专题。在纸媒中,来自 巴金 先生家乡的《成都晚报》引起了许多读者的注目。这家报纸在次日当即出版了 100 个版的《巴金纪念特刊》。据该报称, “7 个小时做完 100 个高质量的纪念版,不仅创造了成都报业的奇迹,甚至在整个中国报业史上,都是一个奇迹 ” 。 该报还召集了一批当地文化界人士捧场,一致认为: “ 从文学史而言,《巴金纪念特刊》将是最为全面地概括 “ 文学巴金 ” 的权威之作;从思想史着眼,《巴金纪念特刊》将是最为高端地对 “ 思想巴金 ” 的瞻仰 ……”

  但是,我要指出的是,事实完全并非如此。相反的,这份特刊创造了另一个奇迹,一个将庆祝巴金诞辰的 “ 鲜花 “ 当作敬挽的 “ 花圈 ” 的 “ 奇迹 ” 。在这份特刊上,可以发现,该报不是保持文献资料的真实性与历史性,而是有意模糊资料在历史中的本位,使 “ 死 ” 的资料人为地 “ 活 ” 了起来,为此不惜扭曲、篡改原作。

  在特刊第 15 版,有一篇署名端木的文章,标题为《巴金的最后遗产》。这篇没有注明任何出处的文章,开头是这么写的: “ 老人已经不能说话,但他肯定知道又要发生什么,让女儿转达他的话 ……” 而实际上,经查,这篇文章发表于 2003 年 11 月 25 日的《中国青年报》,标题为《最后的遗产》,文章第一句话则是: “ 一个老人的百岁寿辰到了,媒体上为老人贺寿活动的消息多了起来。老人已经不能说话 ……” 可以看到,该报有意地删去了文章是为纪念巴金百年诞辰而作的字句。

  让人纳闷的是,为什么特刊要这么做?如果从严谨的角度来讲,应该注明文章的出处,如果是从 “ 文学史 ” 和 “ 思想史 ” 的角度,则应该准确反映资料的发表时间,这样才便于读者从历史的角度了 解巴金 先生。对此,我的理解是,该报有意淡化文章发表背景、通过 “ 技术处理 ” 使读者认为这是 巴金 先生逝世后该报组织来的文章。说得明白一点,就是增加特刊的 “ 原创性 ” 。

  在特刊第 60 版上的一篇《我们该如何纪念巴金》的文章中,这种思维更是表露无遗。实际上,这篇文章同样是为纪念巴金百年诞辰而作,发表于 2003 年 11 月 25 日的《新京报》,标题赫然是 —— 《我们该如何纪念巴金诞辰》。

  再来看,文章开头原本是这么写的: “ 今天是 巴金 先生的百年诞辰,各地的知识界都在举行有些庆祝活动,媒体纷纷以大篇幅进行了纪念性报道。 …… 在这个特别的日子,我们不但要给病床上的巴金老人送去真挚的祝福,更要好好仔细盘点巴金为我们留下的 ‘ 遗产 '…… 这也许将是对 巴金 先生最大的祝福与安慰。 ” 然而,到了这份特刊上,却成了这样: “ 听到 巴金 先生逝世的消息,相信各地的知识界都在举行悼念活动,媒体将纷纷以大篇幅进行纪念性报道。 …… 在这个特别的日子,我们不但要给巴金之灵送去真挚的祝福,更要好好仔细盘点巴金为我们留下的 ‘ 遗产 '…… 这也许将是对 巴金 先生在天之灵最大的祝福与安慰。 ”

  原文的 “ 庆祝活动 ” 成了 “ 悼念活动 ” , “ 给病床上的巴金老人送去真挚的祝福 ” 被改成了 “ 给巴金之灵送去真挚的祝福 ” , “ 对 巴金 先生最大的祝福与安慰 ” 又成了 “ 对 巴金 先生的在天之灵最大的祝福与安慰 ”—— 一篇为巴金诞辰而作的文章,就这么彻底地变身为悼念之作,为生者祝福成了为死者敬挽, “ 鲜花 ” 被打扮成了 “ 花圈 ” !这已经不是增加特刊 “ 原创性 ” 的问题。这样的 “ 奇迹 ” ,可谓是一桩文化 “ 丑闻 ” 了。

  此外,在特刊其他一些文章中,也多多少少有着这样的 “ 加工 ” 痕迹。且不说,这份煌煌 100 版的特刊无非是一大堆资料、评论、作品选摘的罗列,真正的原创性报道少之又少,仅从该报自称的 “ 如果说巴金是一棵大树,那么特刊的 100 个版面,就仿佛是对其年轮的生动刻画 ” 的角度来看,这份特刊又如何能胜任如此历史 “ 重任 ” ?

  说穿了,无非是借着 巴金 先生逝世的新闻事件,来博取读者眼球、提高报纸的知名度罢了。但是,正所谓今天的新闻就是明天的历史,如此篡改、涂抹历史的 “ 新闻 ” ,无异是给历史添乱。这样一份特刊,又怎么可能是该报自称的 “ 文学的准则 ” 、 “ 良心的凭证 ” ?更令人称奇的是,该报居然连续几天长篇累牍地自我吹嘘,甚至以此向有关机构递交书面申请, “ 向吉尼斯纪录发起冲击 ” !看来,该报所谓的 “100 个版只为纪念一个人 ” ,无非是利用一个人抬高一份报纸。而这份报纸却又是来自于巴金老人的故乡,真是令老人蒙羞。

  此前就有人指出,莫将巴金的寿辰当作 “ 大家都来吃巴金 ” 的年度大宴和公共狂欢,如今却有媒体纷纷加入 “ 吃巴金 ” 阵营,而一时间诸多报纸上也充斥着大量无病呻吟的所谓悼念 巴金 先生之作。我想,将一位世纪老人的离去演变为一场 “ 媒体狂欢 ” ,肯定不会是对一位生前提倡、追求 “ 说真话 ” 的世纪老人的最好的纪念方式。

2005 年 10 月 21 日 发于 10 月 24 日 《中国青年报》文化周刊,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