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垃圾——我看《英雄》              

田中禾

用这样的标题并不是想要否定《英雄》,我相信存在的都是合理的,票房那么火,肯定有他的道理。当今之世,文化的垃圾化已经成为世界潮流,《英雄》这么漂亮地垃圾一下,也算与世界潮流接轨。早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盛极美国的波普艺术家们曾经明白地宣言,艺术品可以成批制造,它可以是短暂的、消费的,不必追求思想内涵和艺术品位,根本不必考虑不朽。如果西方人早已在消费艺术,中国人当然不甘落后。何况自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我们的主流意识在不断鼓励着消费,吃喝玩乐成为时尚,思想几乎成为迂腐的代名词,英雄主义远去,年轻人已不知英雄为何物,你要让《英雄》真地英雄一下,说不定电影院门前可以张网捕雀,席间能听到鼾声了。所以,“垃圾”在当下并不是什么贬意词,它是人类社会的产物,同其他产品一样。

把《英雄》当做一个电子游戏是恰当的。宏大的场面、三维的效果,极强的感官冲击和刺激性,都是现代娱乐的要素。你去看一场电影,如到布里斯班梦幻公园坐射电车冲上恐怖塔那样新奇好玩。你不就是为了娱乐吗,干吗计较它的艺术性、思想性?走出电影院脑子里什么也没有,这正是张艺谋的效果。他只要能赚钱,能骗你买票,就算成功。如果他想追随《卧虎藏龙》,奥斯卡大奖还从未颁给过电子游戏,这次颁一个给这么大型的电子游戏也未可知。如果评委们像张艺谋培养的观众和传媒一样白痴的话,这机会肯定是有的。如果说《英雄》有什么创意,首先是它能让张曼玉、梁朝伟、陈道明(章子怡自不必说)这样一帮大腕扮演游戏软件里的角色而心甘情愿地失去生命气息和个性,被张艺谋的摄影技术玩了一把;李连杰的功夫一招一式也不必亮,武打设计省去了许多麻烦,大家在现代声光技术里装装傻瓜,就等着数钞票了。《英雄》之所以轻松,是除了摄影技术,它消解了一切艺术创作元素。有限的几句道白无论谁说都一样,故事之简约、直白使想象力成为多余,几处时空穿插也只是无机填充物,不需要演员费任何气力。整个剧本建立在“捉杀刺客近王十步”这个无稽的悬赏上。为了超现实主义效果,除了天南海北、水上飞行,张艺谋还把他对纱幔的偏好运用到极致,《菊豆》染坊里的彩绸飘到秦王宫里,刺客与秦王在悬幔间的打斗就更富梦幻效果。

    说这样的电影是在培养张嘴傻笑的白痴有点冤枉,它在最后还是有神来之笔,玩了一次深沉。篇末点题,原来“英雄”就是为了维护威严之主专制之君去慷慨赴死,英雄主义就是服从于帝王的一统天下。果真如此,荆轲、高渐离当然就有违民族大义,理应从《史记》中除名,即便曹沫、专诸、豫让、聂政也都各为其主,助长了战乱;诸子百家都是自由主义,有碍国家统一,焚书坑儒是完全必要的。我们不能要求一个娱乐游戏站在人性的立场,可这样的英雄教育还不如干脆让李连杰来一场武打更清爽。

《英雄》的启迪在于“形式即内容”这个艺术主张不攻自破。我一直信奉这个主张,以为语言即思维,形式即内容。看了《英雄》,我知道自己错了。语言可以华而不思;形式也能视而不见。尤其是在张艺谋这样高人的手上,在现代声光技术和商业传媒的操作之下,什么神话都能造出来。有朝一日造出十三亿白痴也不足为奇。

该文原载《文学报》200312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