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看哈佛

徐飞

 

    哈佛的有容乃大,体现于:一边是热闹的抗议示威,另一边却可能是绿荫树下的悠然自得,全然不顾周围的人忙些什么。校园的丰富多姿,正在于其学生生活学习状态极富个性的多样化。

 

    迟到了63年的证书

 

    中国有句古话“有教无类”,是说人人都有受教育的机会和权利;在哈佛,却还有另外的理念,被称为“有教无期”,就是说,一个人在任何时候都有机会完成其教育过程。

 

    200285岁的安妮参加了哈佛大学的毕业典礼,成功地获得了本应在63年前拿到的毕业证书。原来,63年前,安妮是哈佛大学拉德克利夫学院的毕业生,当时规定,学生要学会游泳而且必须通过测试游完规定的距离方为合格。安妮有恐水症,根本无法通过测试,尽管她修完所有其他功课,仍然因游泳不及格而没能如期取得毕业证书。2002年,当学校重新考察安妮的案例时,学院院长提议,当年要求所有学生学会游泳无非是为了防止毕业后有人溺水身亡,而年已85岁的安妮已经用她的一生证明她是合格的,如今学校也不再对毕业生做出此项要求,因此,理应给安妮颁发证书。

 

    就在同一年,另外一位1984年入学的老学生,也依然在获取毕业证书的崎岖道路上艰苦跋涉。这位叫做乔的同学,到了高年级逐渐感到学业吃力,不得不暂时放弃如期毕业的打算。直到2001年,他带着11岁的儿子重返哈佛,租了间小房子,向哈佛的毕业文凭发起了第二次冲击。后来,干脆在哈佛找了份工作,做起了长期抗战的准备。从哈佛校友录中,可以查出他仍然被计算为1984届的文学学士。

 

    尽管多数人时间长了就会选择放弃,但哈佛却一直为那些坚持不懈的人们洞开一扇大门,前提只有一个,那就是必须不折不扣完成哈佛规定的获得学位的全部要求。正因为如此,那些已读了五年或者更久一些的博士研究生们,与其说是在攻读学位,倒不如说他们正在享受一种学术化的生活方式。发表在2002516日《哈佛校报》头版头条的一张年轻妈妈抱着婴儿的照片,正是这种生活方式的生动写照。照片的标题也颇有趣:“平衡在学术生活和养儿育女之间的切瑞蒂”。28岁的切瑞蒂是哈佛肯尼迪政府学院的研究生,正带着领养来的三个月大的孩子在继续她的学业。

 

    丰富多姿的校园

 

    一群哈佛学生在校园里示威,抗议学校的服装来源于血汗工厂,学生们要求哈佛应该为保障劳工最基本的生存条件作出努力,而不是变相鼓励支持血汗工厂。男生手中的标语牌上写着这样的话:“萨默斯校长先生,你妈妈不喜欢血汗工厂。”除了列队转圈集会外,学生四处散发传单,说明事情的原委。原来为这事,学生和学方较劲儿已长达三年之久。

 

    最初看到这些学生的抗议活动,总觉得有几分滑稽,就那么几个孩子,在校园内极为斯文地画地为牢,围成一圈,举个小喇叭不时演讲或喊口号,似乎并不在意是否有人关注,倒是校卫队的警察来了不少,像大人保护孩子,一旁观望,并不干涉。

 

    如果以为哈佛校园全都是这种学生的玩闹,那就大错特错。首先,这类抗议活动显得非常理性,大多备有传单,言简意赅,讲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二是抗议绝不失去秩序,更像是学术活动,准点开始,准点结束,一切按部就班。甚至这样的风格也影响到劳工阶层,2002年初,哈佛大学所有各单位看门值班的临时工聚会,抗议学校待遇太低。尽管是成年人的抗议活动,而且是在哈佛门外的哈佛广场集会,但劳工们仍然像学生一样,准备了十分文雅的传单,就事论事,绝无人身攻击或过激言语。不妨看一下这张工人抗议活动的传单:为何抗议?

 

    从去年春天起,哈佛大学就承诺要提高门卫管理员微薄的工资待遇。

 

    这一承诺已经过去将近一年了,但数以百计的门卫管理员每小时工资仍然不到10美金,这点钱根本无法养家糊口。

 

    许多门卫管理员迫于生计,不得不打两三份工。

 

    哈佛的门卫管理员和他们的家庭迫切需要公正的薪水和必要的医疗待遇。这就是今天我们为什么在哈佛广场街头集会抗议的原因。

 

    尽管当时的地方当局如临大敌,消防车、救护车、巡逻车开了满街都是,警察更是蜂拥而至,隐蔽在街巷后面,随时准备应付突发事件,但抗议活动始终处在紧张激烈的言辞和规范专业行为的对立统一之中,直到结束。

 

    并非所有的哈佛学生任何时候都如此斯文。1969年,哈佛学生闹学潮就曾占领了学校行政办公楼;2001年春天,哈佛学生为学校低收入职工争取合理生活待遇,再次占领了校内最古老的马萨诸塞楼达三个星期。此后,学校不得不颁布新的政策,强调非法占据学校设施将受到纪律处分。

 

    哈佛的有容乃大,体现于:一边是热闹的抗议示威,另一边却可能是绿荫树下的悠然自得,全然不顾周围的人在忙些什么。校园的丰富多姿,正在于其学生生活学习状态极富个性的多样化。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学习方式和生活方式,甚至同一个人也会在不同时间,享受不同的生活方式。也许刚刚结束抗议示威,他就会一头扎进书店,要一杯咖啡,拥一本新书,转入另外一种生活状态。

 

    募捐的学问

 

    哈佛校友遍布全球,因此其接受捐赠的方式也涉及所有可能的渠道,从支票、信用卡到电话支付,直至互连网在线支付。为鼓励捐赠,哈佛还设计了很多名誉头衔,按捐赠额分配。捐赠25000美元可以成为校长顾问,捐赠10000美元者为校长协理。

 

    哈佛有一张四指宽的卡片,用以网罗了天下各类财富。如果你有股票或债券要捐赠,卡片背面详细交代了具体的捐赠办法。如果你还有其他财产(诸如遗产)希望捐给哈佛,也能办到,哈佛设有捐赠计划办公室,会为你安排好一切,卡片背面写有详细的地址、电话和联系方式。正是通过持续联系校友的强大网络,哈佛在世界范围构筑了一张无形的哈佛之网,形成一代支持一代的良性财富循环机制。

 

    我在哈佛的时候,有一次作为研究生院基金会招募的志愿者,协助完成电话募捐活动,任务就是给哈佛校友逐个打电话,邀请参加募捐。按照要求,我们于晚餐前来到指定餐厅,研究生院主管院长和一位财务主管同大家共进晚餐,边吃边聊。财务主管详细交代了电话募捐的技术细节:如何在对方兴致最好的时候巧妙提出募捐请求,如何对于去年已经募捐的校友提出增加捐款额度的请求,最后,最重要的,如何让对方兑现电话中承诺的数字,等等。

 

    和其他人一样,我拿到一本哈佛校友通讯录,来到一个分割成很多工作区间的电话室,每人一部国际直拨的电话,坐定后环顾四周,嘿,旁边还摆放了许多饮料点心,供志愿者随便取用。刚刚吃完晚饭,精神正足,赶紧抄起电话,选了个年纪大的校友就拨了过去。接听电话的是老先生的太太,她一听是哈佛的电话,声音提高了八度,去喊她的老伴,我听见她快乐的声调在叫:“快来接电话,是哈佛的!”接下来,一切简单而顺利,老先生显然已经非常熟悉哈佛的这一传统,二话没说,答应今年继续捐赠。赶紧道谢,确认对方认捐数额,问清付款方式后,告知对方第二天哈佛就会发出书面的确认感谢信。如此,一个募捐电话就算顺利完成。

 

    两周之后,收到一张大约20美元的支票,是那晚工作的报酬。如果计算投入产出,几十美元的志愿者工作象征性报酬,至少可以筹得数以万计的校友认捐呢。

 

    淘书偶得

 

    虽说哈佛燕京图书馆名声显赫,但大有大的难处,其一便是库房不足,除了使用移动书架外,大概还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及时清理所谓不必要的藏书。

 

    一日,闻讯哈佛燕京图书馆有些旧日馆藏被清理出库,悉数甩卖。所谓卖,也就是要个一毛两毛一本,几乎等于废纸的价钱。因为路途遥远,我只选了一些稍具版本价值且分量较轻的书籍,几毛钱买回。细细一翻,颇值得讲讲。

 

    先看《明太学经籍志》,丙辰仲冬月上海宣纸线装刊刻,藏书章显示为19271122日最早由哈佛东方研究所入藏,入馆后又加上蓝色硬壳书皮,布面精装书脊。遗憾的是,书后借阅登记卡上一片空白,应是70年来无人问津,所以,扫地出门了。

 

    另外一本铅印线装的《故宫博物院文献馆二十二年度工作报告及将来计划》,封面上用铅笔写着1933字样,当是该报告出炉当年即被哈佛收藏,封面上另有蓝色钢笔书写的FAIRBANK字样,不知是费正清老先生的手迹呢,还是费正清东亚研究所工作人员做过的记号。故宫博物院工作报告,是非正式出版物,即使在今天依然具有相当的学术参考价值。1933年,是中国故宫博物院经历战争苦难的开始,此书开头对此即有详细交代:“入岁以来,因战事影响,本院奉国民政府行政院令,饬将院内所有文物,移沪保存,以期安全。故自一月至五月间,本馆职员除少数仍从事整理编辑外,其余均忙于装箱及移运工作。运至第五批后,时局和缓,迁移问题乃告一段落。共计本馆运沪之箱数为三千七百七十三件。至于本馆残留之一部分档案,及本院各处剩存关于文献之物品,自五月下旬开始,由馆长督饬全体职员,仍积极分别调查集中整理编目。兹将宫内南三所(外东路陈列室付入)、内阁大库、大高殿、本年之工作情形分述于后。”由此可见,该工作报告记录了中国政府南迁的历史档案文献详细情况,某种意义上说,在当时应属高度机密的文件。和这一份文件具有相当价值的,是伪满“大同二年十二月”(1933年)奉天图书馆刊行的《文溯阁四库全书要略》,此书当为近代以来文溯阁四库全书收藏情况的最新记录了。此书同样应属内部文件,哈佛对中国重要文献信息的关注由此也可见一斑。然而,这些文件毕竟过于专门,以至于该书入藏以后同样从来没有人借阅,因此,也被清理出库。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这本19391月初版、19445月三版、解放社出版的毛泽东著作《论新阶段》,印刷用纸是极为粗糙的黄表纸,可见当时中共经济条件的艰难。此书被哈佛燕京收藏,足以说明其视角的广阔与深刻。不过此书也遭遇类似尴尬,入藏以来,只有一次借阅记录。更为有趣的是,直到我拿到这本书的时候,书中很多页连在一起,没有裁开,想来是当时装订技术所限,但那惟一的读书者也没有把这些连号的页码顺手裁开。

 

摘自《细看哈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