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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甘朱事件看网络交战特点
阿Q将军
一、 真名与匿名
中学时看《三国》《水浒》有一印象，两支军队交战前，武将们多是先自报身份再较量高下。有了自报身份这一过门，令读者我不光觉得双方堂堂正正，而且孰胜孰负也更有悬念。一般而言，高手比较愿意亮出身份，这可是一笔沉甸甸亮闪闪的无形资产哪，抖露一下可以吓死多少无名小卒！与此相反，无名小卒们似乎没有这一资，真要亮出姓名也多半是自取其辱徒遗笑柄而已------当然有真本领者另当别论，因为他们以后也会成为高手。
网络上打笔仗并非取人首级，自不必这么顶真，反正对手再强大也不可能一掌劈死自己，所以遇不平之事也就不必做缩头乌龟，相反，一旦觑到对方破绽之处，觉得自己的几下招法或许也会让对手叫声疼什么的，于是，无名小卒如我也有了上阵的勇气。我想这可能也是许多人愿意加入网络交战的原因吧。
当然，方式应该是匿名。匿名的好处是，干了什么事就像没干一样，不管是平凡小事还是惊天大事。这不是做了好事不留名的潇洒，更多是一种谨慎的自我保护，至少是一种避免麻烦的做法。比方说，我是反朱派，我的朋友中有反朱派也有拥朱派，我们蒙着脸在网络上干架，打得怎么热火朝天也不会影响我们彼此的关系。又比方说，假如我的上司或我的老师也是拥朱派的话，我不亮身份更好，省得以后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好在网络交战本以思想和观点为重，姓甚名谁并非十分重要，匿名也完全可行。
不过，匿名也提供了一种放纵的可能。反正天下无人识得我是谁，在体验到彻底自由的爽快之时，也很容易滑向罪恶，正像权力失去监督会发生霉变一样（甘朱事件似乎也属于此类）。人的品性总是在没有拘束的时空中展露得最为充分，而恶劣的本性也最容易在此时此刻蠢蠢欲动。对有些人而言，匿名写作只是约束感差一点，会稍稍有一点放任而为，但若本来是无赖泼皮，便是找到了兴风作浪、混水摸鱼的大好空间。
甘朱事件的交战也印证了这一点。亮出真名者大多温文尔雅，给人的印象像是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出没在高档写字楼的白领，时时显示温良君子之相，叙事论事都比较讲究遣词造句，即便发火也是一付怨而不怒的样子；而匿名者则千姿百态，虽不乏风度翩翩之君子，但也有不少坦胸露腹的市井之徒，后者论战时似乎不太讲究章法，放一枪是一枪，打一拳是一拳，只要打在了对手的痛处，便能赢来喝采之声。
从双方阵营看，反朱大军尽管浩浩荡荡，但只有个别人物亮出身份，大多数人都戴着只露出眼睛嘴巴的黑头套，很像置身在摄像机前的反政府游击队员或恐怖分子；与此相反，拥朱大军一边除了个别泼皮似的蒙面人物若隐若现外，大多亮出了真姓实名。
有时候觉得这样的交战有点不公平，好像拥朱阵营吃了亏，比如朱门阵营中的人物一亮相，还没来上一个回合，反朱派立即查清他与朱的关系：哈，原来是学生护驾来了，便将其言谈的公信力打了个大折扣。不过，这就算是不公平，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不公平，还是那句话：网络交战更看重的是双方你来我往一刀一枪的内容。
最最讨厌的还是那些行为放纵的匿名者，其言其行给论战蒙上了上浅薄可笑的油彩，当我看到一些严肃深刻的文章和肮脏的口水文章并列在一起时，总觉得正剧有了喜剧的味道，一场神圣的正义之战弥漫着乌烟瘴气。但正因为是泼皮无赖所为，也便提醒自己不必当真，完全可以把它们像蛛丝一般轻轻地抹去。
二、 情绪与理性
相比之下，双方阵营特别是反朱阵营中大量激情昂扬、嫉恶如仇的勇士们发出的杀伐声讨倒更值得关注，尽管勇士们伸张正义是真诚的，但过于情绪化偏激化的表达，使得论战稍稍有点走样。由于音量很大，粗粗一看还以为勇士们主导了网络舆论。
一部分人为此表示了担心：这是不是二十一世纪的文化大革命？过于偏激的言论会不会招致反效果，从而把民主进步体制改革引向死胡同？
我觉得这种担心完全不必要。今日网络上的呐喊呼吁与昔日街头广场上的宣传鼓动（或煽风点火）完全不同。后者有一种现场感染效应，使人们的激情遮蔽了理智。理性的呼吁就算出现过，也很容易被现场激昂慷慨的声浪裹挟而去，最后在人们的面前叫来叫去的只剩下一种声音。昔日的纳粹集会和文革集会就大致如此（甚至今日狂热的歌迷演唱会之所以狂热，也是现场一再渲染气氛的结果）。但网络大不一样，它只是一个虚拟空间和交流平台，不具有现场感染效应。首先，人们不必即时表态，也不必急着做出什么行动（如果真有什么行动的话），人们有足够的思索余地。其次，理性的声音只要出现过就会存在着，不会因为其他人的音量过大而被淹没；而人们也会在不同声音中进行比较分析，并作出自己的判断。我相信，人本质上是需要理性的，只是理性的认识需要一个过程而已。因此，网络论战无论看上去怎么眼花缭乱甚至大打出手，但理性的见解会渐渐占据上风。
所以，评价某场网络论战的水平不是看口水文章和杀伐之声如何壮观，而是看那些真正具有代表性和说服力的议论------哪怕它们数量不多。我相信，时间是一个公正而强大的过滤器，把那些口水文章杀伐之声过滤掉，把真正有思想有份量的东西留下来。我们不必担心网络论战中出现简单化情绪化的东西，真正要担心的是根本没有好东西。但我想，一场重要论战不会没有好东西吧，否则中国的知识分子应该集体下岗了。以这次甘朱事件为例，就我而言就有不少好东西呢。
抱有这样的认识，尽管我对音量很大的杀伐声偶尔产生无聊生厌之感------因为它使我付出了时间代价（阅读），但总体而言，我认为网络论战还是极有意义的。我想，只要理性的航船能够坚定地驶向理想的彼岸，任它现在看上去如何山呼海啸天翻地覆，都无足畏惧。
我们应该有这个自信。如果没有这个自信，我们就不要搞什么民主了。连农民都能像模像样地搞村委会民主了，难道还要怕受过教育的知识分子在网络上放任胡来吗？
当然，我更希望人们表现得自重一点，使争论更有水平，但既然目前做不到这一点，也只有耐心等待了。
三、 事实与论争
两帮文人打笔仗，应该多的是观点和理论争论，从而体现出文人之所以为文人的色彩。这次甘朱事件也有一些理论争论，比如程序是否重要，程序正义与结果正义如何看待，甘朱事件的性质等等，但总体而言，理论争论不多；另外，虽也有一些有深度的文章理清了我们的思路，但就突破和建树而言似乎还是空白（邓正来对精英分子的追问或许有些新的高度？）。在我看来，主导此次论争方向和结果是事实展露而不是理论。如果套用戏剧语言，则是剧情的发展取决于呈现的事实。
回顾整个论战，我觉得三次事实的展露左右了事态发展。
第一次自然是甘的文章，甘详细陈述了自己在复试过程中所受到的不公待遇，怀疑北大是否偏袒本校学生，人们对甘表示同情。
第二次是围绕朱是否熟悉艾佳慧来展开，从反朱阵营所提供材料来看，朱不应该不熟悉艾。这一事实的呈现使事态变得严重了，因为人们可以据此认为朱撒了谎。
第三次事实展露是最为致命的，那就是没有参加复试却被录取的龚副院长被暴露出来，若拥朱阵营不就此事进行澄清解释，大致可认为招博中确有极为恶心的猫腻存在，这比撒谎还要严重。
而有关争论大多是围绕事实的展露而展开，第一次主要围绕程序是否合理；第二次主要是朱的说谎以及品德；第三次则是整个招博事件。
因此，甘朱事态的发展与其说像观点交锋，不如说更类似法庭辩论，谁拥有证据则谁胜。
如此看来，参加甘朱事件争论的网民虽然众多，但实际能掌握证据从而主导争论进程的只是很少一部分人（应该是知道北大招生情况的人），网民们所担任的角色类似于法庭陪审员，根据所提供的事实予以裁定。尽管在同样事实面前陪审员们也发生了争吵：反朱派认为朱应该纠错，甚至朱应该下台，而拥朱派则认为朱没有过错，或者有错也是可以理解的小过错等等，但事实展露主导事件进程这一点还是十分明显的。
考虑到拥朱派还有澄清事实的可能，因此甘朱事件如何发展仍有一定的悬念。比如，如果拥朱派能解释龚副院长录取的问题，那么争论就回到朱的说谎（与艾熟悉）和程序公正上；如果拥朱派能证实朱与艾确实不熟悉，那能够争论的只是程序公正了，也就是甘最初提出来的质疑。但是，如果龚确实是猫腻所在，朱确实在艾的事情上说了谎，那么，我个人认为甘朱事件性质是比较严重的，朱作为学者和学术官僚都应该垮台，这种情况下，不管是谁挺朱------北大校长也好，教育部长也好，甚至更有来头的人也好，都只会是给自己抹黑。
总之，事实是最最重要的东西。
网络上的发生的其他一些热点事件也说明事实之重要性，甚至具有举足轻重的意义。比如赵燕被打事件、赵饶事件，黄静事件等等，如何评判都与事实如何有关。
四、 批判与建树
网络具有强大的批判力量。
网络的批判力量首先体现在类似媒体监督的功能上。古人云，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丑事，特别是大人物的丑事一旦在网上公布便会迅速散播，正因为如此，弱者往往运用网络作为对付强者的武器。像赵饶案中的饶颖以及此次甘朱事中的甘德怀都是如此。
比较而言，这一手段也确实更有效。比如甘朱事件中的甘德怀，他已经找过北大相关机构了，证明不起作用。当然，他还可以往上找找到教育部，但估计也不会有什么作用；他也可以找传统媒体，但因为被强者掌控，要找到敢于打响第一炮的媒体也有相当难度。于是，网络成了甘的最佳选择。
网络的批判力量还体现在类似法庭的作用上。一般而言，弱者与强者双方进行较量，由于弱者可动用的资源太少，总是更容易受到伤害，因此，人们天生地倾向于同情弱者，总是不由自主地把质疑的目光和批判的矛头指向强者和社会权势阶层。而弱者因为有了更多弱者的加入而变得强大起来，使得斗争得以进行下去。
弱者通过网络把事态扩大后，多多少少会有一些收获。如黄静案给执法机构施加了压力，从而使其不得不认真进行调查；赵饶案既便不了了之也会给赵忠祥蒙上一些污点；甘朱事件即便对甘以后考博不利，也至少给他所怨愤对象十分严厉的一击吧。
网络的批判作用实际上是网民们对现实生活的干预，它弥补了我们体制的某些不足，因而是有益的。
但是，我想：批判应该只是网络的一部分功能，更多的还应该是交流功能。如果是学术网站，还应该有更多理论上的探讨和建树。世纪沙龙是学术讨论空间，虽说各种贴子都可以上，但重点还是应该在学术和理论上吧。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现在的学术网站多是精英观点的陈列馆，讨论是不够的。是精英的理论不具有可议论之处，还是大家不感兴趣？或者，这种讨论本身就不太可能？因为人文社会学科内容太广泛，专业太多，对某一话题感兴趣者仅局限于一部分人（除非是公共性话题，比如九一一时的网络大争论）？
但我觉得答案还不是这么简单。我的感觉是精英们对这些讨论不感兴趣，他们似乎只满足于不断地生产和批发自己的思想和观点，对他人（除非大师级人物）的思想和观点不太关心过问，因此，不是网络缺乏讨论气氛，而可能是学术界本身缺乏这一风气。
实际上讨论绝对有益，即便拿这次甘朱事件而言，关于程序问题、关于国外招博情况、关于面对网络质疑出场不出场问题的一些发言，本人就有收益。如果没有这些发言，本人即便感到此次北大招博味道有点怪，也不明白所以然。
五、 议论与行动
也可能是人的习性使然，在揭露了事实真相之后，人们总是会要求处罚违规者，以伸张正义。如果法庭处罚行政处罚力所难及的话，道德法庭也会给予舆论谴责。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有头有尾有始有终，否则人们就有不完满的感觉。
虽说网络是一个很好的清谈议论之处，但也不仅仅局限于清谈议论，网络会干预生活，网络议论之后可能还会要求相应的行动。
就这次甘朱事件而言，人们也不满意议论一番作罢，也要求有所行动。人们已提出了各种建议：中性温和一点的，有童天一提出的听证会；严历一点的，有人提出朱苏力道歉下台，也有人提出让甘德怀打官司；还有极为激进的主张：解散北大清华。
但是，要行动谈何容易。不光这些提议本身成熟与否，就说谁出面行动，怎么行动也不是出几个点子就能解决的。比如，若是声讨朱的网民们出面，那第一个难题就会难住许多人：亮出身份。要搞听证会，要苏力走人，要递交请愿书什么的，都必须抛头露面，行动者必须从网络的后台（散漫的无组织的）冲到前台来（有组织的）。这类事情，即便有影响力的精英做起来也有一定难度，更何况号召力有限的无名小卒们，光凭一股冲劲是做不起来的。
当然可以搞一些比较容易的网络签名什么的，可是这样做无非是显现一下声讨的声势罢，但铺天盖地的文章已经很说明问题了，因而没有必要，而且，什么声讨都来个签名，会使签名本身越来越失去价值。
于是我们知道了：清谈议论容易，付诸行动较难。世上很多事情都是如此。
如果我们认识到这一点，那么对北大迟迟没有反应也稍微能够理解了。
当然，不行动不等于没有收获，只是收获有限而已。
该文原载《世纪沙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