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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时代的比较文学：文学翻译与翻译文学(笔谈下)
张旭/穆雷
在人机对话日益深入中国话语圈的21世纪，随着信息高速公路的进一步联通，英特网和电脑热的风靡全球，把网络和翻译结合在一起，在今天不再是什么天方夜谭之举，而是通过许多仁人志士的不断的耕耘，已取得了长足的进展，并成为当下中国译坛一道难以说尽的风景线和人们探头打量的“时尚”。网络时代的文学翻译出现了诸多的新现象。因篇幅有限，我只就网络翻译文学以及网络翻译对文学翻译批评观念的冲击这两个问题谈谈看法。
一、网络翻译文学的界定
为了方便行文，暂且把要讨论的问题称作“网络翻译文学”，意指翻译文学网络化后或以网络为运作和传输的纽带而进行的文学翻译活动后带来的成果。这一定义中包含两个基本要素：一是翻译文学，二是网络化。依此我们可以区分两种不同的亚项：网络化的翻译文学文本和即时性的网络翻译文学。
首先是网络化的翻译文学文本。每当我们打开任何一个中文网站，点击任何文学网页，扑面而来的就是一大串熟悉的外国作家的名字：莎士比亚、巴尔扎克、普希金、海明威……只要能想到的经典作家的名字，尽可一“网”打尽。经过翻译的外国文学作品，一经搬上了网络，和新的媒介相结合，必然产生种种变化，尤其加进了一些超文本(hypertext)非相继性的链接因素，可提供百科全书式的阅读方式以及可任意卸载发送、复制编辑等特点，而使这样的翻译文本成为区别于传统的文本。它们甚至还可以在短时间内自动转化成不同的文字。如果我们接受文学作品的翻译就是再创作这一观点，那么我们自然就会承认此时的作品内容已发生了诸多的改变。也就是说，普通的翻译文学作品一经搬上网络，其储存的方式发生了变化，它的阅读方式发生了诸多的变化，它的传输方式也更为便捷，传播范围更大了，但它还保留了众多的文学作品特质。换言之，翻译文学只是众符号体系中的一种成分的称谓，不管它以何种样式的媒介或者模式出现，只要它的这一学科的本体之“实”具备，我们仍然将把它归入翻译文学的“名”下。同时网络化的翻译文学的出现，并不意味着传统的文学翻译的终结，而是使其获得了新生。
所谓即时性的翻译文学，是指通过电脑网络直接进行翻译和书写而诞生的新的文学形式。它既包括那种以网络为主体，通过计算机软件直接生成的翻译文本，也包括那种以网络为手段和工具，而人工翻译或人工结合机译而生成的文本形式。这种样式的翻译文学因其操作和发表的方式及阅读环境的独特性，决定了它与传统的文学翻译有很大的不同。首先是直接在网络上进行文学翻译，既简便又迅捷，如能配有适当的翻译软件，还能使翻译速度和效率大大地提高。至少以目前的情况看来，由于译者在一个可以匿名的平台操作，他们无需公开自己的真实身份，因而大可挥洒自由，不事修饰，粗放草率。用一句也许不那么得体的词来形容，这些都是供译者“发泄”的产物，译出来只是为着玩的。同时由于其表现符号也充分多媒体化与高度的简化，从而也增强了其翻译中的随意性。尽管文学翻译本来就容许再创造，但这种再创造究其实，只不过是在“带着脚镣跳舞”，它至少要遵循起码的规则和要求。相比之下，在网络译者看来，这些规则都业已显得“过时”甚至固执可笑。其次是交互的便捷决定了网络发表的简单直接。译者随时翻译，随时点击鼠标就可顺利完成发送。这样的译者大多不会去迎合别人的胃口，只需在网上一贴，就可招徕大批的“知音”。不过这种绕过了“把门人”的发表方式，使得绝大部分的网络文学翻译缺少质量把关，尽管不经过编辑者的剪裁，可以确保天才般的睿智不会被扼杀，却无法保证鱼龙混杂甚至大量网上垃圾存在的现象，因而目前“佳构尚属寥寥”。如果我们把传统的文学翻译视作精英人士的行当，那么目前的网络文学翻译只是些非专业者从事的翻译实习。如果将传统的文学翻译比作奥运会的话，那么现在的网络文学翻译只是一场全民健身操。这里的翻译只有译者的大胆参与，它既没有什么竞争，也没有什么荣誉，有的只是把自己想要译的译出了，发送出去，至于其效果又会有几个译者去理睬?
二、如何看待网络时代的翻译文学
面对网络翻译文学这种新生事物，由于研究者的价值观念和学历背景的不同，决定了当下中国学者在研究网络文学翻译时出现了观点彼此对立或价值判断多元并生的状态，并出现过一些火药味很浓的论战。众批评群在交锋中逐渐分层，大致可划为三类：一是网络翻译文学的积极推动者。这类批评者以后现代革新者自居，他们发表一些煽情性的言辞为这种具有反叛性、颠覆性的事物叫好，并对那些未曾跟上他们步伐或有意疏离网络文化的坚守岗位者横加挞伐，并积极地在那浩瀚的网络翻译文学领地里一显身手，自由发挥；二是对网络翻译文学研究的学者。这类学者并不盲目追“新”逐“热”，而是以学者的冷峻眼光分析网络文学的正负效应和得失利害。他们著书行文能保持客观性和清醒的批判性，为网络翻译文学观念的革新和操作形式的便捷而欣喜，同时又对译本质量、译者素养以及操作时表现的随意性而表示担忧；三是现代网络翻译文学的尖锐反对者。这些人大多是站在传统理想主义的立场上反对这种颇具颠覆性的翻译策略以及译者的游戏态度，他们坚持用传统的翻译标准来检验这一新的翻译成品，评判其优劣得失，并始终坚持自己心目中那种“理想”的翻译方式。另外如果从批评者的群体来看，积极推进者大多是那些被称作“喝狼奶长大的”20世纪六七十年代出生的或更年轻的一代人，而客观研究的学者大多是50年代出生的中年学者，而持拒斥态度的大多为40年代出生的资深学者。这一结构颇具深意，值得深究。
网络翻译文学一经出现，业已成了一种时尚，一种客观实在，它无疑就像一股旋风刮遍了神州大地，带来了诸多新的观念，并冲击着传统的文学翻译形式，改写着传统文学翻译标准，自然也滋生了诸多问题。对于这种业已成定势的现象我们只能面对，而不能背对。然而任何一哄而上的“拥抱”态度，或是不分青红皂白地加以“棒杀”的态度，均是不可取的。因而很有必要首先从哲理和审美的高度来予以审视。究其因，网络翻译文学是随着后现代信息的膨胀出现的，它使人的心理产生“晕眩感”，传统的文字传递信息逐渐也被直观的真实的视觉画面所取代。就翻译领域而言，再一如继往地抱住原作，拥有一两本好的词典和足够的参考文献，时刻字斟句酌，一有心得便付诸纸上，然后再“旬月踟蹰”，最后再誊写成文，并慎重地署上译者本人的大名，这种翻译的操作方式只能让当代众多浮躁的一代感到窒息。在当今这个哲思匮乏的时代，在人与人缺乏交流而日益退缩内心的氛围中，只有那种调侃式的书写方式、诱人的文学情节、上佳的版式排列并配上秀色可餐的视觉图画才可以供这些人们逃避无处不在的孤独。因而目前这种翻译方式才是这些人自我实现和表现欲望的形式，同时也构成了现代信息传输的当下方式。同时严格地说，视觉美学也正是后现代的主要美学精神。它以直观的“在场”感，巨大的冲击力和诱惑力而成为后现代审美的主导潮流。而网络又为当代人看见和想看见的事物提供了大量逼真、快捷、直观的图像，这一方面与当代读者渴望行动、参与、追求新奇刺激、追求轰动的心理欲望相吻合，另一方面，视觉的同步性可以强化感性的直接性，把读者拉入行动之中，诱惑着读者不妨一试，从而也导致了那种翻译文学艺术的表现力匮乏而直接退化为震撼感观的地步。于是人人都来翻译，人们想怎么译就怎么译，翻译标准在他们的眼中一文不名，从而在一片喧嚣和骚动声中，当今的译坛也呈现了群雄争霸而失衡的后现代文学翻译镜像。源起于强化人与人之间的交流的翻译形式，便在众路“英豪”反英雄式的直接染指下，不觉间丧失了深度和标准。而对于众多的猎奇者来说，也许理解和传达实质性的文学的东西还在其次。
三、网络翻译对文学翻译批评观念的挑战
把网络和文学翻译结合在一起的方式，自然冲击着传统的文学翻译领域。它一方面带来许多新问题、新观念，同时也带来了许多新的机遇和挑战，因而有必要审视网络对与翻译文学相关领域的可能冲击。
首先是网络翻译对文学翻译批评观念的改写。所谓的翻译批评即参照一定的标准，对翻译过程及译作质量与价值进行全面的评价。其评价旨在促使译作最大限度地忠实于原作，并具有良好的社会价值。现代经典的翻译批评理论认为，全面的翻译批评应当包括以下几个方面：分析原作，着重了解作者的意图与原作具有的功能；分析译者翻译原作的目的、所采用的翻译方法及其译作针对或可能吸引的读者对象，从原作与译作中选择有代表性的文字进行详细的对比研究；从宏观与微观的角度评价译作，包括译者用的技巧与译作效果等方面；评价译作在译语文化或学科中的地位等。
如果依据翻译研究的传统三维，译者—作品—读者彼此间相互关联，从而构织出一张力网，可以看出即时性的翻译作品会在诸多的方面区别于传统的文学翻译。首先是它翻译的即时性或称当下性，决定了严复的那种“一名之立，旬月踟蹰”的翻译态度已不可复得，译者大多以迅捷、高效为宗旨。如果说传统的翻译更注重于忠实原作，因而译者和译作自然可以看成为父子关系，那么网络文学译者却是对原作进行任意挑选，他们势必会采取但取所求，唯我所用的姿态，网络文学译者也更多地把自己和译作看成是一种情人关系，也就是说，他们大多能在自己的翻译中寻找到某种快感，至于要担负多大的责任他们不会多作考虑。他们之所以采取这种后现代的翻译写作态度，主要是因为这种方式的翻译大多是在一个虚拟的时空中，在一个可以匿名的平台上进行的操作，他们不再需要像传统的译者那样，要为自己所留下的每一个字而谨小慎微，或担心害怕，因为每一篇译作的后面不再镌刻着他们的名字。其次是译者的态度的不同，这里的翻译更像康德所描写的那样，更多的具有无目的的有目的性，也就是说追求愉悦成了他们从事翻译的主要动机。再次从翻译过程来看，传统的文学翻译更注重于两种文化间寻找对等的转换，从而再现原作的风貌，并使译文在接受文化中能与在源语文化语境中产生相同的效果。相比而言，由于网络文学翻译有更大的再创造空间，译者有着更多的自由，因而他们的节译，或增译，或改译，甚至误译、乱译都是屡见不鲜的事情，从而构织出一幅多音喧哗、多元杂糅的有趣的后现代文学翻译景观。而这也在一定程度上映证了本雅明所说的，翻译不具有传达意义的功能，如果翻译旨在传达原作中那些非本质的内容，这样的翻译必然是糟糕的翻译。在他看来，好的翻译只能是那些不以读者为服务对象，不试图传达什么，也不试图转化并传达难以言表的诗意的译品。这样，在传统的翻译理论中要求忠实于原作，要求翻译能对读者和原作者负责，并寻找对等的语言以再现原作的风貌等标准似乎都将被改写。这也正如利弗威尔生前反复倡导的翻译就是一种改写(Rewriting)。这对传统的翻译文学是多么大的反讽!最后也许还有一点实质性的差异，那就是网络文学翻译誊写所用的工具已不是传统的笔墨，而是现代的键盘。表面看二者无多大的区别，然而程式化了的联想式词组拼写输入，会或多或少影响到我们的思维方式和实际的翻译操控。当然，通过网络进行文学翻译活动，也表现出了许多优势。如修改方便，增删自如，文件的任意转移等，所有这些便利会使电脑网络翻译的熟手们觉得，那写下的东西永远不可能是最终的形式，传输出的文本不可能是最后的完成形式，打印出的文稿只是永无止境的修改、增删和重新安置过程中的一个环节而已，它有待于译者和假象的传输对象的共同修改和完善。所有这些均意味着当代网络文学翻译必然区别于传统的文学翻译，它带来的一些新观念和新问题会冲击传统的翻译文学活动，这对正统的文学翻译活动来说无疑也是一种新的挑战。
网络时代翻译文学的发展
网络带给人类的好处毋庸赘言，最明显的好处就是，人类交际的速度大大加快，交际的范围大为扩展。有人断言，在网络时代，所有网上使用的语言最后只剩下英语，因此，翻译就失去了其存在的意义，翻译这个行当从此就会销声匿迹。但是，我们所看到的一个不争的事实却是，翻译非但没有销声匿迹，相反却发展迅速，译员的需求量一直在增长，翻译作品的出版越来越多，翻译研究日益繁荣。作为翻译事业的一部分，翻译文学必然会受到网络时代的影响，让我们从以下几个方面来具体看看网络时代对翻译文学发展的影响吧。
一、翻译出版加快
进入网络时代，人们的生活节奏进一步加快，对文学作品的需求也呈多元化趋势发展。传统的文学作品及其出版方式已不能满足需要，网络文学应运而生，传统的出版方式也因网络而大大加快了运作速度。这样一来，翻译的需求量便大为增加，毕竟全世界还存在着多种不同的语言，毕竟操母语阅读的人更多，毕竟大多数作者还是使用母语创作，其他语种的读者毕竟还要借助翻译来欣赏文学作品，有需求便有市场。我们可以看到，仅在中国，文学翻译工作者的数量已大为增加。提到传统的文学翻译、提到1978年以前用中文翻译的世界名著，其译者不仅圈内人可以如数家珍，普通读者也耳熟能详。但是，1978年以来，翻译作品的出版一年更比一年多，就是多年从事翻译工作和研究的人，站在书店或图书馆的书架前，翻译那些林林总总的翻译作品，你敢说你对那些译者了解多少?许多作品都是名不见经传的译者完成的。前几年甚至有人说，现在社会上连阿猫阿狗都在做翻译，说明译者范围之广。翻译出版步伐加快，译者队伍迅速扩展，必定会带来令人喜忧参半的结果：一方面翻译作品大量出现，而且非常迅速，原作一出，马上就会有译作跟着出版，有时甚至是几个译本同时出现，这使得翻译文学繁荣昌盛，极大地丰富了文学市场，给读者提供了更多的精神食粮；另一方面，由于网络的帮助，使得翻译出版的速度越来越快，译者更多注意的是翻译出版的速度而非质量，这就难免使一些不合格的译品流入市场，造成文学垃圾，也使读者感到翻译水准下降。虽说这种情况可以通过翻译批评加以遏制，但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二、翻译研究发展
翻译研究的发展是受到许多外界因素影响的，如翻译实践的繁荣对翻译研究发展的需求，相关学科的迅速发展对翻译研究发展的促进，社会人文学科甚至自然科学的重新组合与整合对翻译研究发展的影响等等。网络的应用除了对整个社会发展有促进作用外，它使研究者能够迅速、大量、全面、综合地了解相关信息，如某一理论产生的背景、其基础理论、主要论点、代表人物的情况、有关的评论等等。它还可以让研究者跟被研究者方便地交流，加深理解，加强合作，产生更多更好的研究成果。这使传统意义上的比较文学研究自然向比较文化研究转化。另外，由于读者获取翻译作品的方式方法不同于传统方法，其感受和理解也会发生变化。这些变化自然为译介学的研究提供了研究对象和资料。译介学就是要突破传统翻译研究中拘泥于原文和译文的比较，把注意力更多地放在译品的接受和传播上。而读者的接受和译品的传播情况，通过网络我们可以了解得更多更详尽，这是网络对翻译研究的另一个贡献。
三、发展趋势
网络时代的到来是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我们所能做的，只能是顺应形势，研究怎样更好地利用网络的优势，推动翻译文学及其研究的发展。例如，网络有哪些特点?这些特点对翻译文学的产生和发展会起到什么影响?对翻译文学的接受和传播会产生什么作用?对译者队伍有哪些影响?对翻译批评有什么要求?对翻译理论研究有什么要求?对翻译教学有什么要求?对翻译市场的规范和管理有什么要求?等等。笔者认为，只要认真研究、充分利用，网络时代对翻译文学及其研究的影响，正面大于负面，益处多于害处。我们盼望着看到随着网络时代的来临，翻译文学及其研究会更加繁荣兴旺。
原载于《中国比较文学》2002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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