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赋宁先生与中国比较文学

乐黛云

( 北京大学　比较文学与比较文化研究所 , 北京　 100871)

　　李赋宁先生无疑是新时期中国比较文学最早的发起人之一。早在 1980 年 7 月 , 外国文学学会在成都召开 , 学会领导人季羡林、李赋宁、杨周翰 3 位教授再次重申 1979 年在天津会议上提出的倡仪———积极开展比较文学研究 , 成立相应的学术组织。 1981 年 1 月 2 3 日 , 这 3 位北京大学教授在北大发起组织了中国第一个比较文学研究会———北京大学比较文学研究会。 季羡林 教授在会上说 : “现在北大有不少从事文学教学的教师 , 他们对比较文学的研究有很大的兴趣 , 我校现在还没有条件成立比较文学系 , 我们就先成立比较文学研究会 , 把研究工作在北大先开展起来 , 造成一个研究比较文学的空气 , 有计划地开设比较文学课。欢迎凡是对比较文学有兴趣、有一定基础的师生员工都参加北京大学比较文学研究会。我校办的《国外文学》要刊登一些研究和介绍比较文学的文章和资料 , 在社会上也要倡导这种研究。”会上 , 发起人之一、西语系主 任李赋宁 教授报告了研究会的筹备经过。参加会议的 , 还有中文系的 吴组缃 教授、法语专业的郭麟阁教授 , 他们都分别以自己研究领域中的切身体会 , 谈了开展比较文学研究的重要性和必要性。会议随即制定了北京大学比较文学研究会章程 , 并通过民主选举 , 选出了当时的文科副校长 季羡林 教授担任会长 , 西语系主 任李赋宁 教授担任副会长 , 第一批会员多为文史哲和各外语系教师 , 共 43 名。会后 , 由 李赋宁 教授根据全体会员的要求 , 亲自写信邀请钱　书先生担任研究会顾问。书先生慨然允诺 , 并回信说 : “顷奉惠函 , 以荣增愧。老病荒芜 , 承不充置 , 邀之共襄盛举 , 敢不追随 ! 但终恐挂名尸位尔。”中国第一个比较文学研究会就这样在 季羡林 教授 和李赋宁 教授的亲自主持下成形了。 1981 年 , 李赋宁 先生在季羡林和杨周翰两位教授主编的《国外文学》第 1 期上发表了重要论文《什么是比较文学》。据说 1980 年外国文学年会上 , 李赋宁 先生曾受当时外国文学学会会长 冯至 先生的委托 , 作了一篇主题发言。这篇文章就是根据当时的发言 , 吸收了其他一些学者的意见写成的。文章首先强调 : 比较文学研究是文学研究的一个领域。它所从事的是各国文学之间的比较研究 , 着重研究各国文学之间的相互影响 , 以及各国文学对相类似的体裁、题材等的各自处理方法。因此比较文学的研究方法可归纳为四方面 :

　　( 一 ) 文学影响的研究———以往的研究重点是圣经文学和古代希腊、罗马文学对西方国别文学的影响。当前的研究重点是对西方文学作为一个整体的研究 , 也就是对总体文学 (general literature) 的研究。

　　( 二 ) 文学研究被接受情况的研究———研究某一国别文学当中的固定题材和主题如何被另一国别文学所接受并加以独立处理的情况。例如 , 古代罗马喜剧作家普劳图斯 (Plautus) 所写的喜剧《一罐金子》 ( Aul 2 ularia ) 的题材是关于一个守财奴的故事。比较文学家就可以研究这个题材如何被 17 世纪法国古典喜剧作家莫里哀 (Moli è re) 所接受 , 并且在他的《悭吝人》 ( L ' Avare ) 喜剧中加以独立的处理和发展的情况。莫里哀创造了守财奴阿巴贡 (Harpagon) 的典型形象。

　　( 三 ) 翻译问题的研究———着重研究世界文学名著的翻译问题 , 以及国别文学作品互译问题 , 目的在于提高文学翻译的技巧 , 并加深对作品的理解和欣赏。

　　( 四 ) 诗论和文艺理论的研究———着重研究有关总体文学的理论 (theory of general literature) 。

　　李赋宁教授认为 , “由于比较文学研究是一门新兴学科 , 人们对它的理解很不一致 , 各国研究的重点和方法也不尽相同 , 因此需要对这门学科做进一步的说明。例如“比较文学”这个名称。德语称为 ver 2 glelchende Literaturwissenschaft ( 比较的文学科学 ) , 简称 Komparatistik ; 法语称为 litt é rature compar é e , 简称 comparatisme ; 意语称为 letterature com 2 parata ; 英语称为 comparative literature 。从以上名称来看 , 德语用的是现在分词 vergleichende 作定语 , 修饰文字研究 ; 法语和意语用的是过去分词 compar é e 和 comparate ; 英语用的是形容词 comparative 。用现在分词和形容词意味着强调比较的动作 , 用过去分词则强调比较动作的结果。各语种对比较文学这门学科所使用的名称的不同 , 反映了各国研究比较文学的方法也有所不同。强调比较的动作 , 研究的重点多半放在文学影响上面 , 德国比较文学研究者大多采取这种研究方法 ; 强调比较动作的结果 , 研究的重点多半放在文艺理论和总体文学的规律上面 , 法国比较文学研究者大多采取后面各种研究方法。”

　　在这篇文章中 , 李赋宁 教授还对世界文学、总体文学、国别文学和比较文学的分野作了精到的分梳。他指出 : “世界文学实际上等于世界上各个国别文学的总和。世界文学和国别文学的研究方法是相同的 , 都是采用分析法。国别文学研究着重分析国别文学作品 , 世界文学研究同样着重分析世界文学名著。比较文学研究和总体文学研究所采用的方法则不是分析法 , 而是综合法。总体文学 (litt é rature g é n é ale) 和世界文学 (litt é rature universelle) 的主要区别在于总体文学努力进行综合 , 而世界文学则致力于分析。国别文学的研究方法是对作品进行严格的分析。在这个分析的基础上 , 比较文学利用国别文学的研究成果来对国别文学和国别文学的总和———世界文学———进行比较研究。这种比较研究是一种综合研究 , 这种综合研究的最终目的在于制订出总体文学的文艺理论和规律。比较文学可以被看成是连接国别文学和总体文学的桥梁。总体文学研究是文学研究的最高目标 , 因为它研究的问题是文学作品的一些最普遍、最根本的问题。总体文学的研究方法是从世界文学史 ( 即国别文学总和的历史 ) 中提取出若干有代表性和倾向性的因素 ( 例如 , 古典主义、浪漫主义、巴罗克艺术风格 [ le baroque ] 、黑色幽默 [ black humour ] 等 ) 来进行比较和综合研究 , 或从世界文学史中提取关于文艺作品类型的理论 (th é orie des genres) , 以便制订出总体文学类型的理论和规律。例如 , 从世界文学各种戏剧当中提取共同的成分 : 从法老戏剧 (le th é ? tre pharaonique , 古埃及戏剧 ) 、古希腊悲剧、中世纪法国神秘剧 (myst è res) 、西班牙圣礼剧 ( autos sacramentales) 、拉辛 (Racine , 1639 — 1699) 悲剧、伊丽莎白时期戏剧 (Elizabethan drama) , 以及从伊朗、日本、中国戏剧当中提取共同的成分 , 以便制订出总体文学的戏剧理论。”这些论述显然对我们今天的研究仍有指导意义。

　　在方法论方面 , 李赋宁 教授认为 , 虽然比较文学的研究方法古已有之 , 但古人并不是有意识地运用这个方法。我们作为现代人 , 作为 20 世纪 80 年代的文学研究工作者 , 必须有意识地运用比较文学的研究方法 , 从而丰富我们的文艺理论 , 并且提高我们的创作水平。而对我国比较文学研究者来说 , 更应着重研究印度文学、波斯文学、日本文学、俄罗斯文学、英国文学、法国文学等国别文学对中国文学的影响 , 同时也着重研究中国文学对日本、波斯、印度和欧洲文学的影响。最近有些同志在整理 闻一多 先生 和郭沫若 先生的文稿时 , 发现闻、 郭两位 先生对西方诗歌十分爱好 , 曾经把若干首英国文学的著名诗篇译成中文。他们的翻译活动也应是中国学者所进行的比较文学研究的一个组成部分。更早的翻译家 , 除严复、林纾外 , 还有伍光建、 马 君武、苏曼殊、徐志摩等人 , 他们既是翻译家 , 也是比较文学研究者。 鲁迅 先生积极翻译、介绍世界文学当中进步的文艺作品 , 从这个角度来说 , 称之为优秀的比较文学家 , 他是当之无愧的。

　　李赋宁教授语重心长地指出 : 目前我国培养外语人才 , 偏重培养单语种人才 , 显然不能满足比较文学研究的需要。 30 年代清华大学外语系的培养方案有很大的优点 , 就是按照比较文学研究的要求来开设课程 , 不局限于某一国别文学。曹禺在《雷雨》的序言里谈到他写《雷雨》时曾得力于古希腊悲剧诗人欧里庇得斯的悲剧、法国古典悲剧诗人拉辛的悲剧和 20 世纪美国剧作家尤金·奥尼尔的戏剧。曹禺本人就是一位杰出的比较文学家。他在创作《雷雨》过程中 , 进行了比较文学研究 , 从不同的国别文学戏剧中提炼出戏剧文学的本质因素 , 并把这些因素加以综合 , 使它上升为总体文学的戏剧理论 , 用它来指导自己的创作实践。 李赋宁 教授又进一步指出 : “制订三十年代清华大学外语系培养方案的 吴宓 教授也是一个比较文学家 , 他是美国哈佛大学比较文学系白璧德的学生。他回国后 , 在清华大学讲授《中西诗之比较》等课程 , 积极提倡比较文学研究。他还把比较文学的研究方法应用到《红楼梦》研究上。”

　　李赋宁教授大声疾呼 : “为了开展国际文化交流 , 丰富我国的文艺理论 , 繁荣我国的文艺创作 , 加深我国人民对世界文学优秀作品的正确理解和欣赏 , 培养比较文学研究人才 , 开展比较文学研究 , 确实刻不容缓 ! ”① 李赋宁 教授的这篇文章确实为 80 年代中国比较文学理论的发展指明了方向 , 奠定了基础。

　　1982 年 6 月 , 在北京大学比较文学研究会和《读书》编辑部联合召开的题为“比较文学的理论与实践”的座谈会上 , 李赋宁教授又进一步指出 : “比较文学应当帮助我们更好地认识文学的性质、作用和价值。”他认为只有通过比较文学广阔的世界视野 , 才能判断哪些作品是文学 , 哪些作品不是 ; 比较文学不仅可以在幻想文学、虚构文学中进行比较 ,也可以在严肃的爱情小说和一般庸俗的言情小说中进行比较研究。“甚至还可以在严肃文学和通俗文学之间进行比较研究” ; 但 李赋宁 教授最重视的是“美学作用占主导地位的”纯文学作品的比较。他认为“可以比较但丁的《神曲》和屈原的《离骚》 , 华兹华斯的诗歌与陶渊明的诗歌等” , 他认为“这类文学作品的比较研究应是我们的研究重点。因为通过这种比较研究 , 我们能更深刻地总结出世界文学宝库中最优秀的作品和特点 , 以便国别文学作家继承这份宝贵的文化遗产 , 从而创作出更优秀的现代作品 , 使世界文学宝库不断增加新的财富 , 进一步丰富、提高人类的精神生活。” 李赋宁 教授始终着眼于沟通国别文学、比较文学、世界文学的关系 , 沟通比较文学与文学创作的关系 , 沟通比较文学与人类精神生活的联系。②正是从这一点出发 , 李赋宁 教授对上述 30 年代清华大学外语系的培养方案始终念念不忘。他一直认为这个方案有很大优点 , 即“按照比较文学研究的要求来开设课程 , 不局限于某一国别文学” , 他强调制定这个方案的 吴宓 教授就是一个比较文学家 ! 1984 年 , 北大、清华受命支援新建的深圳大学 , 委派 李赋宁 教授为深圳大学外语系主任时 , 他就曾设想在这个全新的大学建立一个以 30 年代清华大学外语系为模式的新型外语系 , 并曾和中文系商谈合作问题 , 可惜由于条件限制 , 未能继续进行。

　　也许由于同样的原因 , 李赋宁教授对制定这一模式的 吴宓 教授始终怀着深深的眷念。自 1990 年代起 , 由 李赋宁 教授担任名誉会长的中国比较文学学会陕西分会多次举行了纪念 吴宓 教授的学术讨论会。 李赋宁 教授从来就是这一活动的倡导者、组织者和精心策划者。 1990 年 7 月在西安召开了第一届吴宓学术讨论会。 李赋宁 教授在会上作了怀念恩 师吴宓 教授的主题发言 , 副标题是“纪念近代我国爱国知识分子的杰出代表 , 诗人 , 学者 , 教育家 , 和中国比较文学的先驱” , 报告特别强调了 吴宓 教授汇通中西、博古通今的教育思想。正如 季羡林 教授所说 : “泼到他 ( 吴宓 先生 ) 身上的污泥浊水 , 已被完全洗清 ?? 被污蔑 , 被诽谤只能是暂时的 , 而被推重 , 被怀念则是永恒的。”③在这个自下而上的“人民平反”的过程中 , 李赋宁 教授无疑起了极大的作用。

　　1992 年 5 月 , 第二届吴宓学术讨论会在咸阳召开 , 李赋宁教授发表了长文《学习吴宓先生“文学与人生”课程讲授提纲后的体会》。文章开头就说 : “ 30 年代 , 吴宓 先生在清华大学外文系开设高年级和研究生选修课‘文学与人生' , 同时在北平大学女子文理学院及其他院校兼授此课。这门课倾注了 吴 先生的全部心血 , 是 吴 先生智慧和人生经验的结晶。这门课包括了文学 , 历史 , 哲学三方面的人文科学的全部内容 , 吸收了古今中外诗人和哲学家思想感情的精华 , 融会贯通 , 融入 先生的学术体系 , 开中西比较文学和比较文学研究之先河。它的学术价值和深远意义是无可估价的。”④ 李赋宁 教授从三方面论述了“文学与人生”的独特价值 : 首先强调了“文学与人生”是一门跨文化、跨学科的课程 , “研究人生与文学的精义 , 以诗与哲理二方面为主 , 然亦讨论政治 , 道德 , 艺术中之重要问题。” 吴 先生所开的必读书目遍及古今中外人文学科。 李赋宁 教授认为从已开列书目 , 可以看出“ 吴 先生的思想根源是中国的儒家思想和西方的柏拉图哲学思想。 吴 先生强调文学的社会作用 : 教育读者 , 指导人生。 吴 先生尤其重视文学的伦理道德作用 , 指导人的行动。在文学作品当中 , 吴 先生最喜欢引用小说中的人和事来说明人生的道理。因为小说最接近生活 , 也最全面地反映了生活。”⑤

　　第二 , 李赋宁 教授认为 吴宓 先生很好地阐明了文学和人生的关系。文学是世界上人所创造的“最好的思想和言论”。因此“ , 文学必须对人生经验加以选择 , 必须用艺术手段对人生经验加工处理 , 使它更真、更美、更善、更具典型性。文学不等于自传 , 作家不仅写他个人 , 而且写他对整个宇宙和人生的看法 , 不仅写现实 , 而且写他的理想。”⑥另外 , 吴宓 先生对于小说本身的艺术分析也很精到。例如 吴 先生强调小说家创作的严肃目的应包括真理和爱情两方面。所谓真理就是客观理想主义 , 即现实生活与理想生活 , 全面地反映社会生活的真实 ; 所谓爱情“ , 指的是一种实用的宗教 , 包括人的心灵的深层微妙复杂的感情。把真理和爱情结合起来就意味着社会现实主义与心理现实主义二者的完美结合”。而“崇真去伪”和“好善恶恶” , 是其中最关键的原则。

　　综上所述 , 可以清楚地看到李赋宁教授终其一生作为一个伟大的教育家和文学研究家 , 他所追求的人生价值就在于通过比较研究 , 更深刻地总结出世界文学宝库中最优秀的作品和特点 , 以便国别文学作家继承这份宝贵的文化遗产 , 从而创作出更优秀的现代作品 , 使世界文学宝库不断增加新的财富 , 进一步丰富、提高人类的精神生活。他所遵循的途径就是沟通国别文学、比较文学、世界文学的关系 , 沟通比较文学与文学创作的关系 , 沟通比较文学与人类精神生活的关系。时日飞逝 , 李赋宁 先生离开我们倏忽已是一年 ! 先生温文儒雅的音容笑貌 , 先生携师母在未名湖畔漫步的身影 , 犹历历如在目前 ! 遗憾的是先生终于未能亲眼见到 , 他亲自哺育的这支年轻的比较文学队伍如何信心百倍地步入自己 20 岁的成年 ! 在中国比较文学学会成立 20 年纪念会和国际学术讨论会即将召开之际 , 我谨代表 986 名中国比较文学学会正式会员 , 将我们已经获得和即将获得的成绩 , 连同心香一瓣敬献 于 先生灵前。

注 :

　①　李赋宁 : 《什么是比较文学 ? 》 , 见《国外文学》 1981 年第 1 期。

　②　《比较文学的理论和实践座谈会记录》《 , 读书》 1982 年第 9 期。

　③　《第二届吴宓学术讨论会论文选集》 , 李赋宁、孙天义、蔡恒编 , 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

1994 年 , 第 459 页。

　④　同上 , 第 1 页。

　⑤　同上 , 第 4 页。

　⑥　同上 , 第 5 页。

文章来源：《中国比较文学》 2005 年第 3 期